洛奇不是个急性子，但当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接近代表真理的魔法时，他还是难以自制。
菲尼克斯导师还在顶层冥想，这时是个绝妙的机会，只要不制造出过大的魔力波动就不会被老师察觉，配制一瓶魔弦药剂产生的微弱魔力显然是不足以达到令一位七阶魔导师震动的水平的……洛奇迫不及待地来到位于二层的炼金实验室，取来材料后点燃了魔焰灯，架起坩埚按照《荒谬的魔药学》所记载的顺序依次将各种材料加入。
他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潮红又被旺盛的魔焰映成了雪白，湛蓝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坩埚中沸腾着的魔弦药水。
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在不久前他还是个这辈子都没可能成为法师的废物，现在却站在了通向魔法世界的大门口！
洛奇心里默默盘算着需要的材料，魔法塔现在剩下的材料只够他配制一次了，主要两种材料的库存严重短缺，其他的都是一大堆……一种是恶魔的血液，这个不难解决，反正有一只活体恶魔跟在身边，好吃好喝的给她，要多少有多少……还要一种则是名为卡恩石粉的白色粉末，这种材料其实也不能算罕见，它有时会被用于烹饪一些深海鱼类时去腥用，所以在任何一座城市的大型一点的食材或者材料商店里几乎都能找到，不过眼下魔法塔里却是不多了，要是这次配制失败，那么洛奇就需要离开魔法塔去萨利卡城购买配料。
洛奇全神贯注地控制着火焰的强度，同时加入了第五十种材料——弗洛树根汁液。这是他第一次实际动手配制魔法药剂，没想到这第一次就要配置这么重要的药剂。
“主人，你到底在搞什么东西？”爱丽丝自从被抓到禁闭空间后对人类的认识也停留在了那一刻，那时可是几万年前，人类的全盛时期，人类拥有堪比神明般的力量，根本不需要任何药剂。
“魔弦药剂。”洛奇的回答非常简约，在这个紧要关头，他可没时间去给小恶魔普及魔法知识。
“主人，你好像很忙的样子……”
“知道我很忙你还废话？”洛奇有点不耐烦了，这只恶魔真是不让人省心，好的仆人应该存于主人的影子里，没有主人的召唤，仆人就不该有太多的存在感。
“……”爱丽丝沉默了，她撇了撇嘴，趴在实验桌上看着洛奇忙碌。
但她显然相当缺乏耐心，没隔一会又撑着下巴问洛奇：“主人，好无聊……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么？”
此时洛奇正在往坩埚里注入爱丽丝的血液，闻言冷冷地道：“你规规矩矩地呆着不要来打扰我就算是帮忙了……恩，不过呢……”
“不过什么？”爱丽丝亮红色的眼睛里绽放着火焰般的光泽：“果然还是有什么可以让我来帮主人做的事情对吧？”
“不过……如果这次配制失败，我会在检验后重新配制，到时候还需要你来提供鲜血。”洛奇搅拌了一下药液，只见坩埚里的液体颜色从原本的青色变成了紫色。
“呃……会痛的……”爱丽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仿佛在回味洛奇那一记重刀的滋味：“主人，能不能改用别的血液啊？”
“显然是不能的，”洛奇随手指了指魔弦药剂配方上关于恶魔血液的那一段记述：“这里有注明，必须是要恶魔血液。”
爱丽丝把头凑到《荒谬的魔药学》前反复地看着那一段，虽然洛奇很是怀疑爱丽丝能不能读懂以太语。
但洛奇没空去管她了，药剂的配制进入了最后的阶段，他全身心地投入，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坩埚里正在沸腾的药液。
要完成了！
洛奇是一个很能控制自己的人，他的行为习惯、性格胆识、还有那对真理孜孜不倦的追求，简直就是个天生的法师。
但此刻，尽管他竭力压制自己的兴奋与激动，身体还是不可扼制地颤抖起来。
毕竟，再有一会他也许就是个真正的魔法师了！
洛奇完成了最后的火焰控制，关掉了魔焰灯，但现在留在坩埚里的却不是配方中记载的深蓝色半透明液体，而是呈现出微微粉色的粘稠物……
失败了？洛奇皱紧眉头但却并没有泄气，这是自己第一次配制魔法药剂，失败了并不奇怪，他原本也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他只是在回想自己的操作流程，试图从中找到不足加以改进……但结果是，他的每一步都是按照配方上来的，没有任何的偏差。
“这不可能！”洛奇终于有点恼火了，难道这个配方其实根本不存在？他还是被这本书的作者耍了？
不过如果这是个玩笑，那么成本未免也太高了，谁会为了一个恶作剧而花费大量心力去创造出一个如此完美的配方并且在一本书上衡定高级的空间魔法呢？一定还是自己的问题，一定是哪一个步骤出现了问题但自己没有察觉……
“主人？”爱丽丝从书上抬起头喊了一声。
“你又要干嘛？”洛奇此时心情不能算好，要是这只小恶魔继续无理取闹浪费他珍贵的时间就把她做成标本好了，反正标本同样具有研究价值而且不易损坏可以长期保存……洛奇心里恶狠狠地盘算着。
“呃……这个材料……你是不是搞错了？”爱丽丝往书页上指了指。
“嗯？哪一个？”洛奇讶然，难道是自己看错了配方？自己竟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他往爱丽丝指的地方看过去，那里用以太语写着“取恶魔血液五十克”。
“你再怎么花言巧语我也还是会再抽你的血的……”洛奇有点失望，他还以为爱丽丝真的发现了什么，原来不过是还在挣扎着抽血的事情。
“不是啊……这个词主人你是怎么念的？”爱丽丝指着“血液”两个字说。
“血液……这不是显而易见么？”或许语法会有问题，但是单词绝不可能认错，洛奇很肯定。
“不对……主人你读错了……”爱丽丝一脸认真地说：“这是以太语……以太语被称作‘恶魔的语言’是因为当时一些人类为了跟恶魔交流但又不愿意学习复杂的古布括多语而发明的语言，这种语言在某些地方神似古布括多语，不过毕竟是匆忙间创造的语种，没有经过系统地完善，因此有的词还沿用了古布括多语的读法……也就是所谓的多音字……”
“你的意思是……”洛奇不是笨蛋，他立即明白了爱丽丝的意思：“‘血液’这个词在这篇配方里不能用以太语的读法而要用古布括多语的读法？”
爱丽丝点头，洛奇立马试着用古布括多语去翻译了一遍……
按古布括多语的理解来翻译，血液这个词的意思是口腔体液，也就是……唾液。
实验室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洛奇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终于确信自己没有再搞错。
“好吧……”洛奇的表情有些阴郁，但还是打破了沉默：“那下次就用你的唾液试试吧……我会再进行配制，不过卡恩石粉的存量不足了，我得去萨利卡城的集市补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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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萨利卡城是一片欢腾的景象。所有建筑的大门前都挂上了一束绿色的植物，这是三种植物捆绑在一起，驱除瘟疫的艾草，代表丰收的谷穗，还有一根丝杨的枝条。
这是莱茵帝国东部各郡古老的风俗，每当夏季过了一半，就会举行一次盛夏祭典。在为期五天的祭典里，每个人都是自由、快乐的，就连集市也被妆扮起来，还有城主大人自己花钱请来的一些剧团，免费给城里的民众表演节目。
城主大人早就宣布免去了这个月的赋税，人们的欢喜挂在脸上，发自内心。木头搭建的露天舞台上，四处流浪的剧团卖力的表演着。
各种各样的小贩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游走叫卖，向浸泡在喜悦中的人们推销自己的商品。
“好热闹啊……”爱丽丝扯了扯洛奇的袍子，此刻的她换上了洛奇平日穿的一套衣服，由于法袍是没有性别区分的，所以两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两名魔法师走在街上。
爱丽丝很开心，但洛奇却有些不适，仿佛这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每个人的笑脸，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似乎这一切与自己无关。洛奇忽然有种悲凉的感觉，他带着爱丽丝，穿过大大小小的街道寻找药材店。
洛奇被魔导师收作学徒的事情在第二天就在城里传开了，谁都知道洛奇是那座魔法塔里走出来的人，这两年来，但凡他离开魔法塔，每个看到他的人都刻意的保持着距离，仿佛洛奇是个闯入城市的魔兽。
洛奇忽然明白很多魔法师为什么不爱住在城里了，这种滋味真的很不舒服。魔法师的威严，同时也是一层桎梏，把魔法师和普通人分开，分成两个物种。普通人刻意的保持着敬畏，而魔法师不得不矜持，时刻维持着威严。
萨利卡城是个临海的城市，前面远远的走来一队人，那是扛着造物神塑像的队伍。尽管这是有“魔法帝国”之称的莱茵帝国，但是信教的人还是不少，在萨利卡城的传说中是造物神命令海怪不许侵扰近海的渔民，于是每次盛夏祭都会有这样的队伍抬着神像在城里游行，乞求出海的人平安。
洛奇默默地带着爱丽丝走到了路边，如果还在路中行走，这个队伍恐怕会掉头离去。
魔法师是受人敬畏的，但并不代表魔法师是受人爱戴的，不少普通人对魔法师的印象就是杀人不偿命的暴徒、疯子，因为当魔法师杀了平民，很多领主显然不会为了那些无钱无势的人去招惹魔法师，所以在街坊间常常能听到魔法师杀人而免罪的传闻。
这时，人群突然涌起一阵骚动，人们纷纷向街道两边退让开，他们脸上还是洋溢着笑容，那是对什么东西由衷的尊敬，与面对魔法师时的恐惧完全不同。
几架车辇缓缓地驶了过来，洛奇认出那是城主的队伍。
萨利卡城的城主洛奇有过一面之缘，那还是在一年前同样是他采购药材时远远看见的，城主是一位中年的胖子，皮肤微黑，脸上总是挂着笑容。他治城有方，深受城民们的喜爱。但此刻在队伍中间的那一架本是城主坐的车辇上坐着的却不是城主，而是一位身着教廷制式白衣绣着金边的神职女性，褐色长发下白净而富有魅力的脸庞上正绽放着百花齐放般的微笑，微微上挑的明眸偶尔却又会冷冷扫过人群然后与旁边的人交谈两句，看上去平易近人但却又不自然地流露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在她的旁边坐着一个男性，他有如阳光般灿烂的金发和令女性也艳羡的白皙皮肤，在一袭同样是教廷制式白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英武俊朗，不过相比之下他的表情就单调多了，从头到尾一直盯着端放在身前的蓝鞘十字剑。
洛奇眉头微微一皱，若无其事地拉起兜帽遮住了自己的脸，他的脸庞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有些阴森。
直到拉着爱丽丝带着一袋卡恩石粉回到魔法塔后，洛奇才摘下兜帽。
“主人，他们是谁？”爱丽丝问道，她与洛奇之间有特殊的心灵联系，洛奇极度憎恨刚才的那两个神职人员。
“你不需要知道。”洛奇冷漠地看了她一眼。
这两年的生活太平静，洛奇一度担心自己会忘记刻骨铭心的仇恨，但此刻他知道，仇恨永远不会被冲淡，它们只是藏进了内心更深的地方，偶尔的露头，让他感受到它们还是像当初一样强大。
是的，他会复仇的……洛奇握紧双拳，努力平息着心里跃跃欲试的冲动……现在还太早，总有一天，要让鲜血漫过长街，要让烈火燃尽苍穹，就像他们对他的家人所做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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